“一个无能的领导,一个负责主要工作但是不停挨骂的员工,一个专门搞人际关系、实际上不会干事的角色股票实盘,还有一个纯粹打酱油、缺少存在感的人物……”
文 | 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
责任编辑 | 刘悠翔
“没有经典是孤立存在的。”历史作家刘勃在新书《九九失真——关于<西游记>的一些常谈》中写道,“一部作品,因为它足够经典,它就会不断被谈论、被解释、被改编、被再创作。”
1977年出生的刘勃,见证并参与了《西游记》在各个时代的“二创”潮流。小时候听长辈讲故事,“真正感受到《西游记》是活的一个状态”。后来在家里画面模糊的电视机上看动画片《大闹天宫》《金猴降妖》等,对猴哥的形象特别钟爱。多年后回看,他意识到那时艺术家的手法就颇具实验性,“既懂中国的传统文化,又与先进的动画创作理念是接轨的”。
他记忆犹新的还有一本书,童恩正所著长篇小说《西游新记》(新蕾出版社1985年),讲述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僧到美国留学,上的是麻省理工大学。当时觉得写得好玩,后来发现还“写得准”,因为麻省理工就是对亚裔友好的大学。
当时还有很多孙悟空与美国、日本等动画角色融合的作品,比如漫画《孙悟空大战变形金刚》。“今天大家所称的‘魔改’,其实那时就有很多,可能那时大家还没有版权意识。”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1986版电视剧《西游记》播出时,刘勃自然也没有错过。看完后他就去读了原著,感受却有些奇怪。一方面觉得故事不好看,内容杂陈,“有太多扯开的地方”;另一方面,他发现孙悟空的武力值并没有那么高。电视剧中,妖怪为难孙悟空,多是凭借法宝,武力并不行,但是原著里,随便一个妖怪都能和孙悟空打个平手。“小朋友把猴哥当偶像,当时就特别难受。”他说。那时候起,他对于这个故事的底色和流传中的变化,就有了一定的反思意识。

1986版《西游记》剧照。资料图
1997年,刘勃进入南京三江学院读书。其间,正逢周星驰电影《大话西游》在大学校园走红,他记得同学们日常说话会大量引用电影中的台词,“随便说个啥,都可以接”。同时,贴吧文化在互联网上兴起,刘勃也开始在社区网站“西祠胡同”上发表帖子,从现实人情世故角度来解读《西游记》故事和人物关系。
也是在网上,他认识了出版社编辑张立宪。2006年,张立宪创办MOOK杂志《读库》,向刘勃约稿。他的这批《西游记》解读文章,以《小话西游》为题,发表在《读库》0602期。“那会还没有解读《西游记》的风气,我算是赶了一个早。”刘勃说,起初发表时还犹豫合不合适,没想到推出后引起了一些反响。
2009年,京华出版社出版了《小话西游》,成为刘勃的第一本书。当时他的研究方向已转向中国历史,后凭借“青春中国史三部曲”(《战国歧途》《失败者的春秋》《司马迁的记忆之野》)为读者所熟知,但他对于《西游记》的研究一直没有中断,不时有新的思考产生。
《九九失真》一书,汇集了学界关于《西游记》诸多研究成果和大量刘勃个人的“脑洞式”见解,看起来是“奇谈”,实际为普及性的“常谈”。
就在这部书推出之时,短视频平台上出现了一股《西游记》野外直播的热潮,一个名叫“西游群英荟”的组合,凭借专业的模仿能力和抽象式的搞笑风格,走红直播间,四个月涨粉超过500万。近年来,从动画电影《大圣归来》,到3A游戏《黑神话·悟空》,再到民间直播,关于《西游记》的话题不时涌起。“正因为不停流动变化,才有了奇幻璀璨的西游传奇。”刘勃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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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把它当名著看,才能看出它的好来”
南方周末:2009年出版的《小话西游》,是你的第一本书,也是你第一次从现实生活角度解读《西游记》,从那时到现在这本《九九失真》,你关于《西游记》的认识有什么变化吗?
刘勃:当初写那批文章的时候,我对于学术界的《西游记》研究成果和动态是不了解的。那时候还相信吴承恩是《西游记》的作者,相信《西游记》是有一个完整结构、逻辑大体自洽的作品,是基于这样的认知写的,所以谈不上研究,完全是很个人的一个事情。
后来因为在学校(注:2003—2023年,刘勃在南京三江学院任教)里开了一门课,叫《中国小说史》,才真正开始关注一百多年来关于《西游记》的研究。我发现很多有价值的研究成果,只是在学科体系内循环,跟大众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流,其实有必要让更多的人知道。这本《九九失真》虽然没有像学术著作那么做严谨的注释,但是比较重要的观点也都标注出来,介绍是谁最早发现的。
这本书能写出来,对我一个最直接的刺激,就是台湾学者王见川关于应佛僧的研究(注:观点见《世德堂版<西游记>的底本、前身本与祖本探究——兼谈“应佛僧”》一文),他认为明朝中期的应佛僧,可能是《西游记》的第一批作者。在此之前,很少有人提到这点。他提到之后,我觉得很多特别难懂的东西一下都通了。

《西游记》故事壁画,2025年摄于张掖大佛寺。视觉中国丨图
南方周末:书中一开始就强调《西游记》是一部世代累积型的作品,包括应佛僧在内,起码有三拨作者推动了这部作品的最终形成,但是在大众层面,还普遍认为作者是吴承恩。
刘勃:“世代累积”这个概念在学院派内部算是一个常识,但是它和大众传播仍然没有太多的关系,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现在网上很多人骂文科无用,其实文科有很多有趣的研究,只是完全不进入大众传播。很多学者自己也不知道哪些研究对于大众来说是感兴趣的,哪些研究纯粹是圈内的事情。这个断裂是很突出的一个事情。
从传播层面看,可能考虑到“这个说法”是不是太复杂。因为大众还是觉得,一部小说应该对应某一个具体的作者,心理上更愿意接受这么一个答案。一旦我告诉你,不存在一个作者的话,就很麻烦。而且,显然也对发展旅游业不利。按照《西游记》原著的说法,花果山根本就不在中国,中国在南赡部洲,花果山在东胜神洲,都不在一个洲……种种原因导致这个说法只能在小圈子里边循环,就传不出来。
南方周末:你在书中也提到《西游记》的文本有很多错误的信息,儒释道知识乱拼凑,诗词水平也一般。某种程度上,原著的精髓或最有营养的地方,其实是确立了师徒四人的形象和人物关系,构成了艺术创作上的一个经典模式,这个四人团队是怎么产生的?
配资实盘排行刘勃:这也是在世代累积创作中筛选出来的一个结果。一个无能的领导,一个负责主要工作但是不停挨骂的员工,一个专门搞人际关系、实际上不会干事的角色,还有一个纯粹打酱油、缺少存在感的人物——他们就是明朝中期无数衙门的真实状态。
我们如果看元代的《西游记杂剧》,会发现那个时候猪八戒很厉害,可能比孙悟空还厉害一点。在收猪八戒那段情节,孙悟空其实是打不过猪八戒的,当时二郎神还在旁边感慨,如果不是头猪的话,我和孙悟空一起上都不见得赢,但因为他是头猪,我的狗对他血脉压制,所以才赢了。但这个设定后来被小说《西游记》抛弃了,它要的就不是一个取经队伍里边有两个厉害角色。
这也是我比较想强调的,《西游记》的作者未必远离过家乡,在外面跑过,或创过业,他应该是没有这些经验的。因为,《西游记》的取经队伍根本就不是一个冒险团队的配置。
对比西方的《魔戒》,护戒远征队一定是所有的人都有事干,大家的能力是互补的,你擅长法术,我擅长近身肉搏。但《西游记》这支取经队伍则不是,它反映的是明代社会非常普遍的现象。从这一点看,它能够戳中无数人是自然不过的事情。今天很多结合职场的《西游记》“二创”,其实是和原著一脉相承的。
南方周末:你在解读名著时,往往给人脑洞大开的感觉,比如你说观音菩萨在主动请缨去寻找取经人时,如来佛祖给了她三个紧箍咒,但她只用了一个,自己“贪污”了两个。分析下来,让人觉得确实有道理。这种思维习惯是怎么来的?
刘勃:这个也不算多奇怪。实际上,《西游记》的作者在写到这个情节的时候,可能都不会觉得这种挪用或贪污是个问题。某种意义上说,在古代社会,这种情况会被视为理所当然。观音会觉得,我拿到了高层的一笔拨款,把它用在自己的事情上,不会有什么不对。
我们在很多时候会假定这部书是部名著,书里的某个人物是正面人物,所以她就不应该有某些行为、某些心态。这恰恰与小说直接传达出来的社会气氛是背道而驰的。我有一个观念:我们的很多名著,你不把它当名著看,才能看出它的好来,它写了很多正史忽视的东西,把社会的一些真实面写出来了;一旦你把它当名著了,认为它要传达某一个高尚的主题,反而很多东西你都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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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跟明朝人说改编《西游记》是毁经典
南方周末:书中,我感受到你很推崇1986版电视剧《西游记》的改编,你觉得它做得好的地方有哪些?
刘勃:第一就是喜欢这部电视剧,毕竟是童年记忆;后来我女儿出生之后,我陪她重看,还是觉得很好。第二就是电视剧的叙述有自己的一套逻辑,它必须要有一个相对集中的主题,要有比较集中的冲突,而原著内容显然是比较松散的。网上有很多人会讲,1986版《西游记》是不忠实于原著的,我觉得,如果真的忠实于原著,就没法拍,肯定少儿不宜,不适合给孩子看。
1986版电视剧传达了一个特有的时代精神,那就是很多原来的禁忌不存在了,大家觉得有无限可能,明天会更好。比如现在很多人觉得剧中有个加得不好的地方,就是小白龙和碧波潭公主的爱情戏。小白龙算富家公子,碧波潭公主顶多是小家碧玉,但她就不爱富家公子,爱上了九头虫那样一个底层。这种爱情故事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是很正常的,但现在一些人会掰着指头算,对方是什么家庭,自己是什么样的条件,唯恐结个婚亏了。
1986版电视剧还有一个特点,很多角色是戏曲演员扮演的,他们的手眼身法步,自然有一种特别的美感,这是后来的演员很难有的。哪怕故事已经很熟悉了,只是听他们说话,看他们做动作,也会觉得很好看,就像看戏。
南方周末:1986版电视剧太深入人心,大部分人对《西游记》故事的了解和认知都来自这里,尤其是师徒四人的形象,包括他们的造型、言行和性格。如果说《西游记》的创作是“世代累积型”,是流动的,会不会在将来,电视剧反而成了这个故事的经典文本?
刘勃:这也与中小学教育有关。不管是《西游记》,还是《水浒传》《三国演义》,我们都会赋予它们某种正能量。在这种情况下,1986版《西游记》电视剧好像挺符合这个标准,二者之间形成了一个正向的循环,自然就会越来越深入人心。至于原著的多元性、丰富性、复杂性,一般读者是不是能够面对?至少在语文试卷上是很难面对的。
这也不是现在才发生的事。当年在科举考试时代,就有些大儒感慨,科举会导致大量的考生忽视儒家经典的复杂性。这是经典的宿命,就是说,不管你本身有多复杂,一旦变成考试的内容,复杂性一定会被削弱。
南方周末:电视剧诞生之后,以周星驰的《大话西游》为代表,出现了很多解构《西游记》故事的作品,有人批评这是在“瞎编”。但如果仔细揣摩,《大话西游》中唐僧窝囊废、啰嗦的形象,其实和原著更接近;孙悟空对唐僧的“忤逆”态度,在原著中也更甚。看起来“乱编”的影视剧,可能更忠实于原著,这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错位现象。
刘勃:这就看你怎么样理解原著,我的理解是,《西游记》本身是偏底层的,至少是社会中下层的作品。在这种背景下,自然会有很多说是低级趣味也好,说是原生态的生命力也好的东西。《西游记》作者是理解社会中下层人情世故的,这个是他的强项。而香港是一个市民社会,影视剧多面对市民,所以有很多一脉相承的东西啊。

《大话西游》剧照。资料图
南方周末:互联网时代,短视频平台上出现了大量改编《西游记》的段子视频,这两年又出现一股《西游记》直播的热潮,网红主播扮演《西游记》角色,在直播间喊麦唱歌、斗嘴打闹,你注意到了这些现象吗,它们是否构成了“毁经典”?
刘勃:我觉得挺好,《西游记》设置的取经团队,就是一个经济下行期的班子的状态,大家可以往里边塞形形色色的内容。毁经典、恶搞经典固然是带流量的一个方式,而做痛心疾首状哀叹别人毁经典,也是一个给自己要流量的方式。毁经典这个话题,自从有经典以来,一直就在被人讨论。就像诺兰的电影《奥德赛》,西方也一样会有人喊毁经典,但我觉得它可能非常真切地反映了很多美国士兵战后的心态。
经典的确立也有特殊的原因。如果你穿越到明朝,跟明朝人说怎样改编《西游记》是毁经典,明朝人的反应会是,它算什么经典?《西游记》成为经典,是在近代被赋予的。“新文化运动”时,强调要写白话文,反对文言文,便把一些在古代被认为“低俗”的作品立为经典。后来的中小学教育,又在捍卫经典的地位,这样就形成对这些著作经典化的一套解释,其实不符合原书本身的气质。
民间的这种狂欢式的解读和二创,对原著不构成伤害。经典就是在不停的“二创”当中,维持自己的生命力。对于《西游记》来说,世代累积的作品,无所谓忠于原著,就好像一条河流股票实盘,不能忠于它的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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